天涯钓客 2010-3-11 21:42
星界男女(4) 转载
我追出了银朝俱乐部,可是早已找不见章唯冰的踪影。
北京的冬天,寒风刺骨,我的心就像地上翻滚的枯叶一样不知去往哪里。
我在附近没头苍蝇一样找了一圈也不见个人影,我着急得不行,生怕醉酒的章唯冰出什么意外。
这时,手机响了,是老崔发来的短信,上面是一个手机号码,后面写着章唯冰的名字。——还是老崔懂我,他虽然平时玩世不恭,但关键时刻还真是挺仗义的。
我拨打章唯冰的手机,可她已经关机,我就像得了强迫症,一遍又一遍地拨打,越是绝望,就越期待着下一次拨的时候会有打通的希望。
我像丢了魂儿一样晃荡回皇城宾馆。
我必须得到章唯冰安然无恙的消息,否则我知道自己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因为我的一颗心始终都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中。
傍晚,我戴着墨镜,开车去了弹棉花胡同的东方戏剧学院,心想,她总得回学校吧,也许我可以在这里找到她。
我怕人认出来,也不敢直接去表演系问,就缩在自己的车里打114,查到东戏的总机,然后问到女生宿舍楼的电话,又冒充家长,打给她们宿舍楼,结果电话那头接电话的阿姨说:“她们宿舍没人,这帮丫头疯着呢,没一个肯在屋里老实呆着的。”
好在东戏就一个校门,我把车停在一个可以看到门口的地方,我窥视着路过的每一个人,希望能看到章唯冰的身影。
天一点点黑下来,因为是冬天,路上的行人很少,可章唯冰始终也没有出现。
等到大半夜,也没见到她回来,我已经有些心急如焚了。
时间过了零点,我怕她出事,这时,我忽然想起,东戏表导混合班一位叫施琛的在校生曾经做过我的助理,我赶紧查他的号码,幸好没删,我也不管这小子睡没睡,赶紧打过去。
没过几分钟,施琛就一边穿衣服,一边从校门里一溜小跑奔了过来。
我谎称章唯冰是我一位发小的堂妹,人家出国前托我照顾章唯冰,我来是打听她的情况,怕她今晚出什么意外。
施琛很机灵,也不多问,去了十多分钟,就跑回来说:“她已经很久没来上课了,她的名声不太好,大家都说她逮住一个导演就跟人家睡觉,——导儿,我也不知该不该跟你说这些,不过我想我还是听到什么就跟你说什么比较好。”
“我知道你是好意,只是我更想知道,她现在什么地方?”
“谁也不知她在哪里,她几乎从来不回宿舍住,她在外面租着房呢,可谁也不知她租的房子在哪里,她从来不带任何人去,大家都猜测她很有可能是被包养了。”
“去帮我打听一下她的住处!务必!”
施琛又去了,快一个小时才回来。
他有点邀功的样子,得意地说:“章唯冰有点不合群,她唯一的女伴儿叫秦红,我去找了秦红,磨了好久,许诺这学期我排的独幕剧让她主演,她这才把地址写给我。”
我急不可耐地伸出手,要那纸条,就像一个饿了多日的乞丐索取他急需的救命干粮。
“导儿,听说你的《满城色宴》马上要开机了,你能不能还带着我?挺想跟你继续学习的。” 施琛笑了,我也笑了,“你小子,还谈条件呢?没问题,别说让你做导演助理,只要你表现好,我这个导演的位子都可以让给你。”
“那谢谢导演了!导演我可不敢做,我愿意你一辈子给你做导演助理。”
“你相信你自己说的话吗?瞧你一肚子的野心早就写在你这张稚嫩的脸上了,不过放心,等到了组里,我再好好调理你。——纸条可以给我了吧?”
纸条上的地址是城乡结合部一个外地人聚居的打工村。
我开车到那里的时候都吃了一惊,我没想到,在北京居然还有居住条件这么恶劣的地方。
路很窄,车很快就开不进去了。
我下车,踩着冰水继续寻找着。来来往往的人大都面带菜色、衣着褴褛,衣冠楚楚的我就像个衣冠禽兽一样扎眼。
穿过了曲里拐弯的羊肠小道,我终于在一个破旧的平房前找到了纸条上的门牌号。
心跳得像个贼,可我还是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是秦红吗?敲啥门啊?直接进来不就得了?”
我忽然像个初恋的小男孩怕见小女孩的家长一样,想拔腿就溜。
屋里又传来老太太的声音:“是唯冰回来了吧?你这个淘气丫头,又和奶奶开玩笑!”
我一听到章唯冰的名字,心头一热,就推门进去了。
屋里狭小得让我吃惊,总共也就八九平米左右,两张单人床,一个桌子,剩下的空间几乎就站不下人。我根本无法接受,这就是打扮得光鲜照人的章唯冰的住处。
一个老太太躺在床上,用昏黄而慈善的眼光看着我。
我还没说话呢,她就说:“你就是张安刚吧?”
我吃了一惊,问:“奶奶,您怎么知道我的?”
“唯冰打上中学时就爱看你的电影,老念叨你,我都听成熟人了。”
唯冰奶奶一指墙上,我这才发现,墙上贴满了我拍的电影的海报。
房间虽然很小,生活条件也很差,但全收拾得特别干净,一些壁纸和布衣装点着这间贫瘠的小屋,这让我看到了女主人在苦难中追求美好的一种尊严。
唯冰奶奶问:“唯冰呢?是她让你来看我的吧。”
“是啊,奶奶,你都挺好的吧?”
“唉,我瘫在床上这么年,要不是唯冰这孩子打工挣钱养活我,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喂野狗了。”
我特想趁机了解一下唯冰的身世,就试探着问:“那,唯冰爸爸不来照顾您吗?”
“她爸?我这个混账儿子,签了一屁股赌债,到现在逃到哪里去都不知道,那些债主一天到晚缠着唯冰还钱,可怜这孩子都快卖血了。”
“那唯冰妈妈呢?”
“怎么?唯冰从没和你说起过?她妈一直吸毒,也基本上是个废人了,她一生下唯冰就和她爸离了婚,但现在她戒毒的钱都是唯冰供着的!”
我的心一阵绞痛,我忽然理解了唯冰那一天为什么会那样放弃尊严地捡拾地上的钞票。
唯冰奶奶招呼我坐下:“坐吧孩子,别老站着啊。”
屋里没有椅子,我只好坐在章唯冰的床上,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太太聊着家常,脑子里却只有章唯冰那双对我爱恨交织的眼睛。
见书桌上堆着一摞杂志,我就随手翻了翻,只见那上面有一些关于我的报道,好多文字下面都被人用红笔画上了波浪线,空白处还有不少评语,什么“有良知的坏蛋”、“装俗”、“侬本善良”之类的,想来章唯冰早就像个克格勃一样研究过我的“历史”。只是那些文章里提到我喜欢什么颜色、什么食物、什么宠物,其实都是扯淡,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喜欢什么,天晓得这些娱记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而且说的像真的一样,居然还有人说我最爱看的小说是全本《金瓶梅》,真他妈的会胡扯,我从没有耐心看全本《金瓶梅》,洁本就更不看了,有人专门把被删节的文字汇编成册,我只看这个。
我还发现了《满城色宴》原著的剧本,上面密密麻麻的,用红笔写满了对人物的分析。这又让想到了章唯冰第一天来试戏的精彩表现。
因为烧的是土暖气,屋里冷得像冰窖。
门口的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正滋滋地冒着蒸汽,我赶紧过去把开水灌到暖瓶里。
唯冰奶奶默默地看着我,她一定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某种疼爱,这种信任的眼神让我在冰冷的小屋里感到温暖。
等到了很晚,唯冰也没有回来,我怕打扰老人家歇息,只好告辞。
我照顾唯冰奶奶躺好,唯冰奶奶说:“孩子,你留个电话吧,等她回来我让她给你打个电话。”
我在那个剧本的封面上写下了我的电话号码,熄了灯,走出小屋。
冬夜的风,让人肌寒骨冷,但我的内心却涌动着一种别样的热潮,那种感觉在我少年时代曾经有过,我知道,那是初恋的感觉。在万恶的娱乐圈挣扎了这么多年,我原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不仁、刀枪不入,我万万没想不到,一个对我“潜规则”的女孩,居然让我粗粝而僵死的心重又变得柔软而鲜活。
我在外面的路灯下一直等到凌晨2点,还是没见她回来。
我回到车里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我买好早点去了唯冰家。
唯冰奶奶说唯冰一夜未回。
我在唯冰家听奶奶聊了一整天的唯冰,从她生下来一直聊到她上大学。我了解了她曾经的清高自许、了解了她曾经的痛苦挣扎、了解了她曾经的饥寒交迫、了解了她曾经的妥协委屈。
晚上,我又在车上睡了一夜,梦里,我又看到了章唯冰那双美如狐仙的眼睛。
第三天,我又去了唯冰家。
这一次,轮到我和奶奶聊我自己。
我讲了自己幸福的童年、讲了自己苦难的少年、讲了自己奋斗的青年、讲了自己堕落的中年。
奶奶很理解我,她看着我,摸着眼泪说:“其实,没有天生的坏孩子,都是生活逼得呀,在奶奶眼里,你和她都是很好很好的孩子。”
这个晚上,我又是在车上睡的,睡到后半夜时,因为油尽了,空调灭了,我被冻醒了,我一睁眼,忽然看见,夜风中,一个白衣女子正朝着唯冰的小屋姗姗走去。
我的心跳如鼓,慌忙下车,门也没锁,就直奔过去。
那女子在唯冰家门口站住了。
我冲到了她身后,激动万分地一把拉过她。
她长发一甩,回过头来,我看到了清凉月光下,她的正面居然是一个骷髅头,我不由就被吓得灵魂出窍,完全愣在了那里。
那个白衣女子并不是章唯冰,而是她最好的女伴儿秦红。
秦红自然是认识我的,她说她刚演完出,就接到章唯冰的电话,拜托她来看看奶奶,害得她妆都没卸,就赶了过来,结果正要进门,就被我吓了一大跳。
我急切地问:“求你告诉我,章唯冰到底现在哪里?”
秦红观察着我,似乎在判断着我的诚意。
“我也不清楚,唯冰因为我把她的住址告诉施琛,在电话里都快与我绝交了。你走吧,别再来纠缠唯冰了。”
“我要见她!必须!”
“她现在躲着所有的人,谁也不见。大家都在传,说她是个狐狸精加扫帚星,傍上哪个导演哪个导演就倒霉,她上个月的外号还叫‘最后一个处女’,这几天就被改叫‘东戏第一公厕’了。”
“什么?你说她上个月还是处女?”
“你装什么傻啊?她的第一次不是给了你吗?”
我开始搜索自己的记忆。
那天在皇城宾馆和章唯冰在浴缸里好的时候,我的确发现脚下有血水,我有点紧张,问她是不是第一次,一般来说你“潜”了一个处女,那你被溺死的几率会大出好多倍。章唯冰当时连连摇头说真的不是,她解释说她修复过一次,用肠衣做的假处女膜骗导演用呢。我说那你干嘛还告诉我真相,你做那手术不是赔了吗?她说我不想骗你。
我从来就不是个把处女膜和道德联系在一起的人,不过这回,我却真的想搞清楚她到底是不是把第一次给了我。
我急切地问秦红:“章唯冰当时说她做过处女膜修复手术呀?我不是个有处女情结的人,你没必要在这方面骗我。”
秦红听我这么说,被呕笑了:“谁骗你了?章唯冰才骗你了呢!你傻啊?她那是怕你心里有负担,怕你误以为她要讹上你,才故意把自己说的那么风尘。我知道后就骂她傻,没想到你比她还傻!”
“何苦呢?”
“是的,她何苦呢,为了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真不值得!她可真被你害惨了,现在哪个剧组都不敢用她,都拿她当块破抹布一样看待!她现在什么戏都接不着。”
“不至于吧?”
“什么叫不至于吧?太至于了!这个圈子才多大?冯村一天到晚四处诋毁她,几天功夫就已经满城风雨了!”
“可她并没有和冯村发生什么呀!”
“所以冯村那个小人才更恨不能置她于死地,说她拿他当S.B耍。”
迟到的惩罚终于来了,上苍把一个珍宝交到我的手上,我却像对待垃圾一样随手扔掉了,我懊悔得肠子都要断了。
我心乱如麻,根本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与秦红告别,又是怎么晕晕乎乎开车回到皇城宾馆的。
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像是要关自己的禁闭。我躺在我和章唯冰好过的那个浴缸里,想到和她认识后发生的一切,不由愧疚难耐。
冰凉的水柱从花洒喷下,直击打在我的身上,可这丝毫也不能冷却我燥热的内心,我实在不知自己脸上纵流的到底是水还是泪。
我在浴缸里睡着了,梦中我好像听到了章唯冰的笑声,我猛地睁眼,可身边什么人也没有。如此这般,反复几次,我才昏昏睡去,再醒来时,就已经高烧到神志不清的程度。
三天后,我才勉强能够下地,老崔一直守在我的床边,见我好了,才叹口气说:“导儿啊,你吓死我们了,我真怕你在浴缸的冰块里变成了肉皮冻。”
“怕啥?我死不了,我还有好多事没处理完呢,哪能就这么完了?”
“你是说章唯冰吗?你在病中一直念叨着章唯冰的名字,这才是最吓人的。”
我脸有点发烧,幸亏我本来也在发着烧,他应该看不出来,不然真是够糗的。
我趁他们不注意,一个人溜出了宾馆,开车赶到章唯冰的家,我盼望着这一次能够见到她,我设想着和她重逢的各种情景。
来到了小屋门口,发现门把上挂着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再推开门一看,只见里面已经完全被搬空,显然一定是章唯冰怕我找到她而搬了家。我看到墙上贴着我的宣传照,照片上的我正在嘲弄地看着生活中的我。
难道在章唯冰的眼里,我就像一个瘟神一样避之唯恐不及吗?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别人厌弃的滋味,我的心就像被人猛人摘走了一样,那份空落落的钝痛让我难以承受。
我开着车,在北京城漫无目的地游走,我幻想着可以找到章唯冰,可这是怎样的一个奢望?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麻木地打发着日子,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大家都说我变了一个人,不光再也幽默不起来,就是别人讲了有趣的段子,我也笑都不笑,像具僵尸。
章唯冰从我的生活中彻底地蒸发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章唯冰的北京,即使再繁华,在我眼里也无异于一座空城。
冬天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可章唯冰丝毫也没有要出现的样子,我的心也和天气一样,一点点冷透。
很快,平安夜到了,剧组集体去龙宫捞海鲜大酒楼聚餐,他们早早地就凑到那里胡吃海塞去了,我没有心情参加,就借故躲在宾馆里,可他们一个个轮番给我打了一遍又一遍的电话,我实在没辙,只好打起精神开车往那里赶。
龙宫捞海鲜大酒楼这晚的生意特别火,门口都没了空车位,我开出好远,才在一个小区里找到地方停了。
我下车的时候,天上有雪花慢慢地飘落下来,我想,在这个白色的平安夜,章唯冰一定和她的奶奶甚至还有一位懂得心疼她的男士在一个暖洋洋的房间里迎接圣诞吧?她知不知道我此刻正惦记着她呢?
这么想着,我就看到路边有人打扮成圣诞老人在卖平安果,我突发奇想,决定给章唯冰也买上一件圣诞礼物,没准儿这两天就能送给她呢。
我凑过去说:“圣诞老人,你能送我一个叫‘爱情’的礼物吗?”
装扮成圣诞老人的小伙子半天没动静。
我笑了:“小伙子,我跟你开玩笑呢,你不会觉得我有病吧?给我拿两个平安果吧,顺便帮我刻几个字。”
圣诞老人迟疑着拿起一个平安果,又取出一把小刀。
我说:“刻两个分开的Z,中间刻一个心。”
圣诞老人显然没干过这活儿,他的手抖得厉害,字母也刻得歪歪扭扭。
我说:“瞧你刻得这叫什么呀,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我想把刀子和平安果夺过来自己刻,可一不小心喇破了他的手指,好几滴血流到了他红裤子的白裤角上。
我一阵抱歉,赶忙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创可贴帮他把手指包扎好,心想人家容易吗,在刺骨的寒风中挣这点辛苦钱,我还这么不依不饶的,真有点说不过去,我连说:“另一个平安果,你慢慢刻吧,不着急,但你一定要把ZWB三个字母刻清楚。”
他可能是被我刚才的举动吓住了,有点紧张,刻字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我怕再发生流血事件,也就不再挑剔什么。
就在这时,酒楼里跑出打扮成小丑的老头,大叫:“圣诞老人,该你表演节目了!今晚赶场子的钱还不够多吗?你怎么还在外面挣外快呢!老板知道了肯定会骂死你的!”
圣诞老人赶紧把平安果塞到我手里,火烧火燎地收起小刀,向酒楼跑去,可路面太滑,他连摔了几个大跟头,看上摔得很重,他起来的时候走路都一扭一扭的,我看着都心酸,挣扎在底层的人赚点钱真是不易,同样都是人,有的一掷千金、日夜烧钱,有的身无分文、水深火热,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眼看着他跑进酒楼,我才想起,我还没来及给他钱呢,而他居然也忘了。
我找到剧组的人时,他们一阵欢呼,我被连罚了几杯酒。
中间的小乐池里正在演出圣诞欢庆节目,几个人扮演驯鹿,在那里做出各种滑稽的样子逗大家开心,我看到圣诞老人的手指上粘着创可贴,白裤脚上的血点也分外刺眼,我冲他招手示意,他显然没料到我也会来这里吃饭,他在舞台上的动作甚至都僵在了那里一小会儿。
不过,他很快地恢复了自己的舞蹈节奏,继续表演那种格调不高的准艳舞动作,不再往我们桌这个方向看。
打扮成小丑的老头居然是主持人,他步履滑稽地走上乐池,说:“大家可能猜不到,今天前来演出的其实都是姑娘,包括圣诞老人都是位火热辣妹!”
这倒真够挖空心思讨好顾客的,连我都没想到,那带着帽子、装着大胡子、满脸抹得煞白的圣诞老人居然是个姑娘。
小丑老头用手中的杆子一个个挑去了驯鹿们的外衣,她们顿时漏出白花花的大腿,在那里忸怩作态,等轮到圣诞老人的时候,那个姑娘忽然不干了,她拒绝小丑老头挑去她的外衣。
观众开始起哄,开始往台上扔香蕉皮、桔子皮、西瓜皮,圣诞老人在众人的嘘声中孤立无援地站在舞台中间。
我不满地问老崔:“你们让我来的这是什么狗屁酒楼?价格挺高贵,来吃饭的却他妈一点儿素质都没有。”
这时,一听可乐也扔了上去,正打在那圣诞老人的额头上,那姑娘顿时就血流不止。
小丑老头赶紧冲过去,扯下圣诞老人的帽子和胡子察看伤情,我这时才猛然发现,这位圣诞老人居然就是我四处苦寻不着的章唯冰!
刚才买平安果的时候我居然都没认出她来,我可真够愚钝的。
章唯冰见自己身份败露,捂上脸就跑,想来她一定是无法面对生人的蔑视与熟人的鄙睨,众人还在哄笑着,说着各种猥亵的话。
我也第一时间起身追去,这次我一定要追上她,我再也不能让她从我身边逃走!
我追出酒楼门,又是没了人影,难道上帝还要继续折磨我吗?今儿是平安夜,难道就不能有一点儿奇迹出现吗?我丧气地蹲下身去,这一下,我看到了希望,地上的积雪出卖了章唯冰的行踪,我看到雪地上那些纷乱的脚印中有一个旁边是有血点的,我赶紧顺着追去。
终于,连拐了几个弯,我看到了章唯冰正在黑暗的窄巷中奔逃。
我发疯一般追过去,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叫:“章唯冰,你给我站住!”
章唯冰跑得更快了,像是一个弱小的母兔在可怜地躲避着追猎的雄狮。
不知道追了多久,我已经精疲力尽了,我跑得没她快,眼看距离就越拉越大,就在我绝望的那一刻,她忽然被一石块绊倒,我赶紧使出最后的力气冲上前去,就在她起身的那一刹那,我猛地拉住了她。
她见自己逃不掉了,拳头就雨点般落在我的头上、脸上、身上,她一边死命地打我,一边失控地叫骂:“你又可以嘲笑我了!你又可以欺负我了!我恨你!你害得我学校回不去!家也回不去!剧组不要我!谁都不要我!我是下三滥!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呢?你给我留点可怜的尊严好不好?”
我扯掉她脸上残留的圣诞老人的胡子,她极度痛苦的脸上又是油彩、又是眼泪、又是鲜血,我看着她,心如刀绞。
我也失控地大叫:“唯冰,听我说,谁也没资格嘲笑你,谁也没资格欺负你,你有尊严!你的灵魂比伪君子们要高贵得多!”
章唯冰捂上耳朵不愿意听:“你让我走吧,我怕见到你。我在暗处看到你去东戏找我,我就怕;我看到你在我家旁边的电线杆下站了大半夜,我也怕;你在你车里睡着的那三个晚上,我偷偷地走到车边去看你,我更怕!——我怕我对你恨不起来,我怕我会不争气地爱上你!”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捧起章唯冰那张几乎都有些难以辨认的脸,从心底里掏出一句话:
“乖,别怕,让我们在一起吧!从此后,我宁负天下人,绝不负章唯冰!”
隔着雪花,我们死死地对视,那一瞬就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忽然,我们紧紧勒抱在一起,失声痛哭,我们的哭声就像是一阵阵直刺夜空的唢呐,那曲调既有婚宴上的喜悦,又有葬礼上的悲凉。
自从踏入影视圈,我发誓永不流泪,可这一刻,我们彼此都恨不能哭死在对方的怀里……
雪越下越大。
温情就像一层层覆盖在我和章唯冰肩头的雪花一样,一层层覆盖在我冰冷多年的心头。
不知哭了多久,章唯冰渐渐平静了下来,她轻轻地推开我,低头说:“对不起,我刚才有点失态,你走吧,我们以后真的不必再见面了。”
我没料到章唯冰会这么说,惊讶地追问:“为什么?!你说什么呢?”
“再见面,对我不好,对你更不好,唾沫星子会把我们淹死的。”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我不想毁了自己,也不想毁了你,我们的力量太渺小了。”
“你还在恨我是吗?”
“没有,当你让我在平安果上刻‘ZWB’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恨你了。”
“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想想,我都觉得自己挺可笑的,明明是我主动对你潜规则的,我又有什么资格恨你呢?”
“不!我也有责任!我确实有很多臭毛病和坏习气,可为了你,我都可以改。”
“你不必为了我改什么,你就是你,我就是我。”
“虽然我们改变不了我们身处的这个圈子,但我们可以改变我们自己。”
“我已经决定了,我不能把你拖下水,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但也请你务必不要冲动,不然以后我们彼此造成的伤害会更大。”
章唯冰倔强的眼神充满了一种我意想不到的成熟与冷静,我知道,我很难在短时间内说服她。
章唯冰诚恳地说:“你走吧,让我看着你离开,让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彼此都冷静冷静再说。”
我知道她是怕我尾随她所以才坚持让我先离开的,我很难过,走出很远,回过头,看见章唯冰还站在风雪中望着我。
我拐了个弯,知道她已经看不见我了,就赶紧冲到自己停车的小区内,将车开了出来。
很快,我就发现了章唯冰,怕她发现我尾随她,我尽量放慢车速,远远地跟着。
我看到章唯冰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后来走不动了,扶着路边的一棵树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几次都想冲下车去,可我还是克制住了,我想我应该尊重她的决定,不能太急于求成。
章唯冰走了好久,她走的这条路有公共汽车,可她没有坐,想来她是连这三块钱的车票钱都想省下来。
终于,她走到了一个又老又旧的居民楼里,走进了一个地下室的入口。那个地下室连门都没有,只是外面竖着一个破灯箱,上面写着“出租”两个字,在风雪中,这个地方就像是个怯怯的耗子洞。
我赶紧找地方把车停好了,做贼一样地偷偷溜进了地下室。
通往地下的楼梯很陡,一股子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头顶的节能灯也坏了,四处都黑咕隆咚的。
拐了好几个弯,才看到有房间,有好几十户人家住在这里。
我没想到在北京居然还有这样拥挤狭窄的居住群,地下室里充满了粪便的骚臭味、饭菜的油烟味还有各种刺鼻的体臭。
我边走边找,终于,在最尽头的房间门口听到了章唯冰和她奶奶的声音。
“奶奶,今天圣诞演出我挣了不少,再过几天是元旦,我再跑几个场子,就能赚够你住院的钱了。”
“唯冰啊,我的小可怜儿,你摊上了一对混蛋爹娘,再加上我这个老不死的拖累着你,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瞧你,又来了,我现在好着呢,好多导演都抢着找我拍戏,我都不愿意接呢,对了,还有人找我灌唱片呢,我唱给你听啊。”
“行啦!你别骗我了,要是有人找你拍戏,我还用这么赶场子扮小丑吗?瞧你每次回来,不是身上有伤就是脸上有淤青,你以为奶奶真的是老眼昏花了吗?”
我听到章唯冰在屋里快乐地哼唱起来。
透过门缝,我看到这个房间逼仄得令人心酸,一张床几乎就占据了二分之一的空间,章唯冰正背对我在床边一个电炉子上熬着中药,她一边唱着,一边还扭动着腰肢。
在如此昏暗困苦的生存环境中,章唯冰仍能发出如此阳光明媚的歌声,这让我百感交集。
章奶奶一阵剧烈地咳嗽。
我听到章唯冰在那里急切地问道:“奶奶!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我本打算找到章唯冰的住处后就悄悄离开的,可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也就不容我多想了,我抬脚就走了进去。
章唯冰意外地看着我,不过她已经顾不上追问我什么了。
我赶紧走到章奶奶的床边,把她扶坐起来,我接过章唯冰递过来的速效救心丸,给章奶奶喂了下去。
章奶奶醒了过来,看着我,很是惊喜,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她目光中的信任让我一阵感动,我回头埋怨章唯冰:“奶奶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不送医院呢?”
章唯冰低头不语。
章奶奶说:“不怪唯冰,她送我去了一次医院,结果交不起住院费,被人家赶出来了。我的病我知道,没什么大事,喝两味中药就好了。”
“那怎么成?不行,现在就去医院。”
我一边说,一边抱起章奶奶就要走。
章唯冰拦在门口,执拗地说:“你放下我奶奶!不用你可怜我们!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我怒了:“你给我滚一边儿去吧!是你的面子要紧,还是奶奶的老命要紧!”
章唯冰无力地闪开,我三步并作两步,把奶奶抱出地下室。
我把奶奶放到我的车后座上,示意章唯冰坐在副驾驶坐上。
在我开车上医院的途中,章唯冰倔强地抿着嘴角,一句话也不说。
急诊医生为章奶奶做完检查后说,要想保老人家的命就必须做手术,第一笔手术费就要八万块。
章奶奶打死也不愿意做这个昂贵的手术,章奶奶扯着章唯冰的手,一遍又一遍说:“唯冰,我已经活够本了,我不能再拖累你了!我早点死,你也能早点开始过新日子!求求你,让我回到咱们的小屋里吧,就让我在那里闭眼吧,挺好!”
章唯冰掰开章奶奶的手,拿起交费单,扭身就往献血库那里走。
在献血库那里,抽血的护士一看章唯冰就急了:“你这人怎么又来了?你前两天不刚刚卖过血了吗?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间隔要至少四个星期!你不怕要了自己的命,我们还怕丢了自己的工作呢!”
章唯冰再也克制不住了,她对护士大发雷霆:“你们这是什么态度啊?我奶奶没钱你们不让住院!我卖血你们又不收!你们还让人活吗!我愿意抽空我的血跟你们有什么关系!穷人就活该病死拉倒吗?!”
我冲上去,要从她的手里夺过交费单,可她怎么也不给我,我夺过了交费单,她忽然一口咬在我的手腕上,我也不松手,任由她咬着。
我耐心地劝她说:“你就是把全身的血都买了,也不够这个数。到时候,你连自己的小命都没了,还要那尊严干嘛使?”
章唯冰的的牙关慢慢松开了,我把手腕拿开,只见上面留下了一个血肉模糊的深深的牙印。
我笑了:“你知道吗?肉联厂猪肉出厂都要盖戳,这会儿好了,你用牙在我的手腕上盖了个戳,我这个行尸走肉以后可就是你的了。”
章唯冰充满了苦痛地说:“我们现在根本就不平等!两个人在一起,如果连平等都做不到,还谈什么相爱?所以,你为我做得越多,我越是觉得你是在显示你的优越感。”
“谁说我们不平等!我有什么资格显示优越?面对你的美好,我才是真正的小丑!我不是拿我的钱来换取你的爱,我只是想做一点我认为应该做的事!”
“就算你是处于纯粹的善心,我们也不需要你的施舍!我们祖孙俩的事我们自己解决!大不了,奶奶死了,我就陪她一起走!”
“谁陪谁死?你愿意当烈女,想找死我不管,可你不能眼看着奶奶等死!”
章唯冰心情复杂地看着我,我懒得再和她辩论,径直去办理交费手续。
我在交费窗口正要刷卡的时候,唯冰再次拦住我,我一看,是一张八万元的借条,我一看就要撕掉。
章唯冰阻止了我,她一字一顿地对我说:“我不想欠你什么!这八万块钱就算我借你的,我知道我可以不还你,但我必须还!另外我要提醒你,你不要天真地以为,你替我垫了钱,就可以买到我的心!”
我看着她,混劲儿又上来了,没好气地说:
“你不欠我什么!我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小人!我是冲奶奶,不是冲你,你的心只怕值不了这个钱!”
【待续】
byj163 2010-3-12 17:10
只要3成的导儿们有这样的善心,这世上恐怕就不会有什么潜规则了。这出闹剧越来越狗血了:lol :lol
天涯钓客 2010-3-12 17:19
还真不能怪大导们。为了出名争利哪个不是上赶子贴导儿,而美其名乐为艺术献身;P 其实是导儿被潜规则了;P :lol
天涯钓客 2010-3-12 19:22
都是凡尘中人,谁又能脱了俗套?况且小说才刚开头,后面情节远不是常规想象的:lol sean 有日子没见,你快要当爹了吧?
kingiechaser 2010-3-12 20:21
[quote]原帖由 [i]sean[/i] 于 2010-3-12 18:02 发表 [url=http://www.tmdfish.com/bbs/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9148&ptid=11062][img]http://www.tmdfish.com/bbs/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俗不可耐:tu :tu :tu [/quote]
上次和JAZZSPORT,ZL1.. 聊天,都想你了,还好吧?很惦记,下次来见见.
kingiechaser 2010-3-12 20:23
[quote]原帖由 [i]天涯钓客[/i] 于 2010-3-12 17:19 发表 [url=http://www.tmdfish.com/bbs/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9145&ptid=11062][img]http://www.tmdfish.com/bbs/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还真不能怪大导们。为了出名争利哪个不是上赶子贴导儿,而美其名乐为艺术献身;P 其实是导儿被潜规则了;P :lol [/quote]
悄悄问一句,还有多少?啥时下一期?
sean 2010-3-12 21:06
[quote]原帖由 [i]kingiechaser[/i] 于 2010-3-12 20:21 发表 [url=http://www.tmdfish.com/bbs/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9183&ptid=11062][img]http://www.tmdfish.com/bbs/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上次和JAZZSPORT,ZL1.. 聊天,都想你了,还好吧?很惦记,下次来见见. [/quote]
我们上周六还一起喝酒来的,ZL1挂掉了,周日的回魂酒都没能来喝:P
sean 2010-3-12 21:07
[quote]原帖由 [i]天涯钓客[/i] 于 2010-3-12 19:22 发表 [url=http://www.tmdfish.com/bbs/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9156&ptid=11062][img]http://www.tmdfish.com/bbs/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都是凡尘中人,谁又能脱了俗套?况且小说才刚开头,后面情节远不是常规想象的:lol sean 有日子没见,你快要当爹了吧? [/quote]
是啊,你老是悄悄的活动,下次有机会一起去钓鱼啊
kingiechaser 2010-3-12 21:27
[quote]原帖由 [i]sean[/i] 于 2010-3-12 21:06 发表 [url=http://www.tmdfish.com/bbs/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9196&ptid=11062][img]http://www.tmdfish.com/bbs/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我们上周六还一起喝酒来的,ZL1挂掉了,周日的回魂酒都没能来喝:P [/quote]
他昨天和我通话可没提这个段子.:lol
天涯钓客 2010-3-12 23:26
[quote]原帖由 [i]kingiechaser[/i] 于 2010-3-12 20:23 发表 [url=http://www.tmdfish.com/bbs/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9186&ptid=11062][img]http://www.tmdfish.com/bbs/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悄悄问一句,还有多少?啥时下一期? [/quote]
如大家喜欢看,每日一贴连载。
天涯钓客 2010-3-12 23:33
[quote]原帖由 [i]sean[/i] 于 2010-3-12 21:07 发表 [url=http://www.tmdfish.com/bbs/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9197&ptid=11062][img]http://www.tmdfish.com/bbs/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是啊,你老是悄悄的活动,下次有机会一起去钓鱼啊 [/quote]
你引领时尚,我老跟不上你的步伐。这不你现在潜水也玩腻了吧?目前你又开始玩啥新鲜玩意啦:lol 啥时叫上奔森一起钓鱼
天涯钓客 2010-3-12 23:44
附上一些回贴:
作为作者,我不能事先透露后面的剧情。
我只想说明一点儿:
在看完全文之前,
朋友们现在对每一个人物做出的评价都显得为时过早,
如果过早地把你自己脑子中现成的故事拿来套用,
并因此认定这个故事像你想象的一样发展,
那你将会失去许多阅读的乐趣。
请相信,我对写一个老套的、俗套的故事不感兴趣,
请相信:章唯冰,一定是你从未见到过的独特的“这一个”。
更厉害的是楼主前面让人爆笑,后文催人泪下,
对文字的驾驭能力了得,
这状态显然不是要做一个俗套故事的样子。
楼主肯定有他的苦心设计,